这就是北方。北方山城的初冬。
　　柴沟堡——北方的一个边远的小镇上，你和我对视着。眸子中闪出一片淡蓝。
　　还没有享受到足够的太阳炎热，甚至根本就没有听到过几声蝉鸣，天空便开始旋转。一束接一束变幻着方向的冷风，掠起凄迷紊乱的枯叶，在旷野上游离。于是，留下几抹灰蒙蒙的萧瑟，令人的心情沉涩起来。
　　如果人真的有预感。如果不是穿过城区的清水河岸骤然结下的几串冰挂。如果不是为了扼制永久的遗憾。如果不是……我们也许就不会有这一趟小镇之行，也许就不会一起从这片灰色调的云层下走过。
　　我没有想到冰寒会来得这么快。我总认为荒凉会来得晚些。但天宇并不管你是否有没有准备。太阳它不高兴在这里呆了。于是，北方便多了几许磨难。
　　有谁否认太阳对于北方和南方的亲疏呢？有谁否认北方对南方的嫉恨不满呢？同一个太阳下，会有几种语言？我漠然，也愕然。
　　30岁。那片疯长过一切的心头，那曾抑郁了无数个夏天的心灵，还会微笑吗？昨天的白云，显得幽怡淡远。今日的天空，还会裸露出那片淡蓝吗？
　　一条西去的铁路，连接着我们最复杂的情感。我指给你看窗外，你摇头不语。一对白鸽飞过来，我伸手去抓，却很失望地低下头。也许，这太突然，令人猝不及防。但远山正横陈着一脉纯白的昂然。将视野漫过大洋河，走进深山。山顶依稀可辨的便是那片茫茫雪原。在太阳的照射下，雪野晶莹剔透，熠熠生辉。那是怎样的心境呢？人匀无法征服的神秘，瞬间便翻转成崇拜了。可不可以这样说，人有时真是可怜？
　　你毕竟是在认真地看我了。你的脸颊在寒风抚来的时候，忽然绯红，眼神有些异样，凝成一方低得垂手可得的天空。虽然，我感觉正有温馨的气息向我逼来，清泉就会穿越寂寞的苦谷。但这季节给人的启示，令人挪一步也难。正因为相隔太久，才使心灵锈蚀。以往的顾虑太多，而勇气则少得可怜。这时想起来，会惆怅许多。也许，将来有一天，你会和我从中悟到些什么？但现在，你真的会向我走来吗？真愿和我同行到底吗？还会记起天边那片淡蓝吗？
　　我知道这一定是你的错觉。你终究是要为今天后悔的。在我们俩的世界里，真的会容纳得下同一个太阳吗？天空上有一朵、两朵纯白的云，天空因有一朵、两朵云而纯白。其实，这实在是误解。谁不知道，这云乃是从地面最龌龌的地方，袅袅升起来的烟气、雾气、水气凝聚而成。那么，我们呢？
　　应该不会忘记先前的彼此设防。而现在的你，目光太宽容、太温馨；我的目光，仿佛太深沉太冷峻。如此说来，我们的秘密，已经不成为秘密，其实也不是什么秘密。但是，我们终将要为自己选择。这世界太大，孤傲需要选择，自信需要选择，想象需要选择。我们选择别人，别人也在选择我们。就是这样。
　　那天，你把我叫到你家，并塞给我一封信时，（我一直未把它拆开看，仍让它固锁封存着）我就断定，我们之间将要发生点什么。但我并不希望这是真的。可就为着现在这一刻，我竟深深地懊悔、羞愧，甚至陡然升起一丝淡淡的伤感。
　　外面真冷，天色也灰，缺少淡蓝。
　　但你毕竟心安理得。随着我来到这方小镇，面对面坐着，不时为我斟满杯盏，不时向我微笑。乡下的环境，很是幽静。小洒店简陋，只四张方桌，小铁凳却被牢牢焊在了地上。整整一个多小时，没人打扰。我们都饿坏了，酒足饭饱之后。忽然，你要我说。说什么？说你想要说的。和你相识，少说也有六个年头，但你从未要我说过什么？总是你在说。你幽幽地望着我，等待着。我忽然迟疑起来。迟疑什么？真说不清。
　　恍惚之中，我记起了你的孤傲、你的任性、你的游离、你的……于是，一束酸涩的光环，在这六年间，从东天滚到西天，苦煞了整个世界。我忽然想去抓那片丰腴的嫩叶，我忽然很想狂热。但是，终于冷静。冷静对于一个30岁的男人来说不算什么。况且，来到这个边远的小镇，我是要寻找一个孤苦的老头。或许，老头会为我提供一些我所需要的历史资料。他会把我们带进平津战役解放张家口时的宏大场面。或许，他会告诉你，我此番远行的目的和我久远的追求。因而，我知道你一定会不高兴。这冷静是对的，我实在是顾不得呀。
　　如果你真的需要，如果你真的决心，如果你真的顿悟，如果你真的期待，我真应该就此给你。当然，在今天以至于将来，我们一定不会为今天再轻易地伤感了。这六年间，我爱过、恨过、欢悦过、失落过，可你都在哪儿？
　　是的，其实这六年间，我们真的离得很近。你在我身边，我在你身边。我们时常走动。从没有想过，也没有问过，这是不是会有一个结局，我不得而知。我们似乎都懂得靠什么来维系这久远的纯情。因而，我们也就更加珍惜这段光阴。当然，这决不是相思意义上的排列组合。我们的目光，会从容地从对方的头顶越过。我们的心中，会泛起一片欢愉的波澜。我们的血液里始终流淌着一片淡蓝。哦，这淡蓝竟使我流恋、神往、自豪了许多年。我们也许真的有些预感。
　　就在我们一同走出塞外的时候，我们开始变得成熟起来。上海和北京成为我们俩各自的栖身地。你在上海化工学院进修，我在京城军艺就读。都是为着日后的腾飞拼搏。我终于给你写了信。就为这信，你才对我如此这般。
　　而现在，冷冽的寒风毕竟全方位地袭来。难道说一种生命的开始，便是另一种生命的终结吗？我感觉到了这一点。虽然，这感觉不一定真实。但太真实了，就不一定能感觉到了。尽管如此，我还是庆幸。我原以为，我们根本走不到一起，根本坐不了一趟车呢。那天，刚进站台，“海拉尔－通辽”的直快列车便鸣起了笛声。这时，你刚进了进站口，我把你推上了车，列车便向西而去。红风衣立刻成为整个车箱的凝取聚点。你忽然问我，怎么不说话？其实，我也说不清，为什么非要约你和我一起同行。还有什么别的意思吗？是怕一个人寂寞吗？这些年寂寞于我可是个好朋友。你就坐在我身边，可我对一直沉默。虽然，对于你的同行，是意料之中的事情。你居然很是温顺，也和我一起沉默。可是后来，你也沉不住气了。你不安地抬起头四下张望。那么现在，我们都有的是机会，来真切地表达。然而，这一刻谁也没有继续说些什么。我们为什么没有勇气和决心说呢？为什么非要去说？
　　当列车驶进柴沟堡，见到远山逶迤起伏的长城和那莽莽苍苍的雪野时，我心中久远的所思所想，在这一瞬间，一下清晰起来。原来，我真正希望的，并不仅仅在于此。原来，我以为我们早已走得很近了。此时，却突然发现，其实我们一直离得很远。在小镇上，我们一同找到了那个人。那人我和一直聊着，就忽略了你的存在。我的心跟着他一起走了。我想这于我们日后的结局很重要，这一定会使你失望。是的，你无法忍受初恋时，任何轻微的伤害和对于你的任何忽略。
　　这世界真实得不能再真实了，很难让人相信却又不得不信。我们不是孩子，也不会是成人。我们不是偶遇，也不是常遇。历史久远，拉长了许多距离，也缩短了所有的梦幻。凝聚在青春里的竟是雪野的记忆。这是多么令人欢愉的事情。尽管窗外，已经寒冷，已经萧森。但谁能说，我们的心底没有一轮太阳呢？不是生长火热的季节，火热毕竟生长了。
　　但是，对于雪野，我们能有多少理解呢？对于大山，我们以应该怎样从容？仅仅因为寒冷，我们便去诅咒？仅仅因为苦难，我们便去艾怨？仅仅因为不满，我们便去懊恼？我们实在是太狭隘、太天真了。假使我们自信，不再奢望偶然和幸运，我们将属于自己。
　　现在，我们可以一起，从容地体验人生了。如同体验白云背后、雪野背后的那片淡蓝。我们以往的一切不幸和不幸的以往，都会不幸地消失。太阳每天都在消失，每天都在诞生。而我们对于太阳的理解，每天都在变化。因而，不必伤感，不必报怨。变化着的太阳，会告诉我们：天边有一片淡蓝。
　　是的，无论何时别忘了天边那片淡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