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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 常常会看见自己,是月光下狂奔的身影。穿越汹涌无声的城市人潮,又陷如入黑暗的密林。一再地走投无路。夜风如指,带着清冷的花香,一寸寸撕裂我的皮肤。漫不经心,有血腥的优雅。总是在伤痕累累的最后关头,面前豁然开阔。冰蓝色月光下的是悬崖,是温柔苍凉的眼睛,刹那间尘埃落定,我听到地底深处传来召唤。无声的慰籍,一如儿时在母亲身边安睡的心情,于是纵身而下,变成鸟,变成鱼,或依然是人,模糊了,终于可以放弃。永恒的坠落有永恒的安宁。合上双眼,就像泥土下盛开的花朵,没有心情。 醒来时,辨不清晨昏。房间很暗,时间被切割着发出单调的碎裂声,空气是粗糙的。我在卫生间的大镜子里凝视自己二十岁新鲜疲倦的面孔,无动于衷。 一个人的漫长假期,不知道这张脸上还会剩下些什么。 除了荒芜。 放假前十几天,母亲打电话告诉我,她和父亲已正式签字离婚。 哦。知道了。顿了一会儿,我们同时挂了电话。 出了传达室,我在午后的大街上游荡。空气里充满了邓丽君廉价的歌声。一些面色红润的小孩子结伴而行。五颜六色的书包拍打着他们的脊梁。六月的阳光并不温柔。小镇不断地蒸发,扭曲,龟裂,渐渐变得像一张糊窗户的旧报纸,只要我伸出手轻轻一戳,那些笑容就悉悉簌簌跌落一地。 街脚的理发店狭小脏乱。断了把的水壶盘踞在炉子上冒热气,一个男人歪在一旁打呼。我轻轻坐上了破旧的大椅子,捋平裙子,大声喊: 老板!老板!——水开了。 我要剪短发。 是钝而锈的声音,深深刺透血肉骨骼。看不见的伤口在阳光下裸露,但没有疼痛。 二 电视机很烫,影碟机也很烫。 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着各种声音。汽车爆炸,刀剑相拼,恐怖尖叫,甚至做爱时的喘息。每一种声音都被喷射到半空,烟花般轰然盛放,又纷纷散落下来铺满地板。渐渐仿佛融汇成黑色的液体,泛升上来一点一点将我浸渍,直至淹没。有轻微的晕眩。 我坐在地板上,脸色苍白。是寂静深海里濒死的鱼,安详地绝望着。 渐渐丧失了语言和表情。 洪力在电话里问,你在听吗? 我有些不知所措。 他会提到小时候。大冬天,两个人拖着清水鼻涕踩着薄冰上学。路上很滑,走得慢总是迟到。干脆跑到电影院门口的台阶上,玩弹珠或者拍纸片。 你不看我也不说话,只是低头很用力的拍纸片。好象有仇似的,每次都把手拍得又红又肿。那时我就想,只要你抬头跟我说句话,我就把所有的纸片都送给你。 我在这端沉默。洪力不会明白,也许我只是愿意沉溺在一个人的疼痛里,与世无争。这样父母的争吵敌视冷漠就不会再伤害到我。 父母各自回到他们工作的地方。走的时候,他们都说,你要好好的,不要到外面乱跑,不要吃饭随性子有一顿没一顿的,不要…… 经常,我光脚在屋子里走动,不停地喝冰水,感觉无路可走。只到有一天无意中打开阁楼的门。 这是个奇异的空间,每件东西都浸泡在发霉的空气里,像海里面诡异的植物,表面覆盖着游移不定的触手,在光线的切割下,丑陋而安宁。在这里,光是阴影的陪衬,时间早已死去,留下蛇蜕般的壳儿,掩饰角落里的真相。 一下子我就喜欢上了这里,觉得这里就是人生的后台。 从这天开始,我远离电视影碟音乐,习惯躲在阁楼里者纸鹤。时间在血管里缓缓流动是寂寞清冽的声音。我希望它能稀释些什么。虽然生活的每个细节都是天衣无缝毋庸置疑。 最后我完成了七百多只纸鹤,每一只都洁白纯净,毫无瑕疵。我不知道可以把它们安放在哪里,就象不知道可以把我的希望和梦想放在哪里一样。 三 假期结束后之后,我进入了大学。父母都忙,托一个亲戚照应我的注册报到。我很客气地向她道了谢。 我的大学在偏僻的郊县,开阔寂寥。经常山风呼啸,落叶上下翻飞,尘土一阵阵弥漫,人们总是眯着眼不敢睁开。这样的黄昏,坐在山丘顶上。夕阳如血,运峰如刀,山林笼罩在传奇般的金红色中。是混沌而锋利的一刻。 直到夜幕降临,直到枯树变成剪影,如地狱里挣扎的指爪。莫名其妙就会流下泪水。 第一天晚上我看见了洪力。惯常的白T恤,额头饱满,嘴唇和鼻梁的线条十分清晰,脸上有柔和的阴影。他打开身后一扇门,强烈的阳光顿时刺痛了我的眼睛。逆光中我看见高高的葡萄架和茂盛的凤仙花一闪而逝。洪力对我笑,像他小时侯一样干净温暖的笑容,转身消失在门里面。我在巨大沉重的阴影里沉默,听不到自己的呼吸。 这时醒了。盯着墙上自己的影子,辨不清真伪。 我不知道梦里面我是如何选择的。 于是轻轻出去,在昏黄的走廊里给洪力写信。 四 丁宁是我进入大学后的第一个朋友。报到的当天傍晚,宿舍里其他人都跟父母出去了,只剩下我和她两个人。于是我们一起去浴室洗澡。丁宁是个说话很快走路也很快的女孩子,总是笑意盈盈,让人感到很温暖。渐渐我们成了最好的朋友,她常说是浴室结下的缘分,特别坦诚。 我以为可以永远。但是有一天她告诉我: 舒语,不知道为什么,我有一点怕于枫。我不敢看他。 也许——你已经喜欢上他了。 丁宁慢慢低下头,不再说话。 我看向远处。天空纯净,金黄色的油菜花漫山遍野,是牧歌般的四月。可是我知道,从这一刻起,丁宁将渐渐离我远去。 舒语,这段时间我很难过,我不知道该怎么办。我真的很害怕,他让我觉得遥不可及。 我拍拍她的肩膀,轻轻说,去告诉他,把一切都告诉他。 我替丁宁拨了电话,看她万分艰难地叫出他的名字,这一刻,嘈杂的大街异常寂静。我听到空气瞬间凝结干硬,伸展着密而狰狞的裂缝,发出“叭叭”的脆裂声。碎片跌落,露出时间憔悴的脸。我再依次感到被它嘲弄。 丁宁紧紧抓住我的手,我陪她等待于枫。 于枫的长发有点乱,身材瘦削欣长。我把丁宁拉到他面前,笑着说好了于枫,丁宁交给你,你们好好谈,我先走了。 我知道他们会很好。一个好男孩和一个女孩。 晚自习后独自回宿舍,身边走过的女生总是三三两两有说有笑。会想起以前和丁宁形影不离的日子。我在信中告诉洪力,以前我们不上自习,疯了一样在校园大道上高唱流行歌曲,惊得一对对情侣侧目。天气晴朗的秋日下午,戴上墨镜遛街窜巷,尝遍各式路边小吃。撑得不行,见了生煎包还是会买,大有豁出去的架势,说我们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呢。无聊的晚上就去校门口简陋的麻辣烫,坐在暗淡晃荡的灯光下谈彼此的往事。或者租了自行车去邻近的大学荡秋千。每次我都把秋千甩得几乎绕上一个圆。越来越高,手脚发软,心也不跳了,可我笑得很大声。越高越笑的厉害,停不下来。丁宁在一旁担心极了,大声叫我。总是她拖我回去,一路教训,死丫头不要命了。我说你干什么这么凶,晚娘面孔,会变丑的。一副嬉皮笑脸。她瞪我一眼,狠狠地“哼”一声,打一下我的头。可是我心里很温暖。那时候我们都是穿黑衣的女子,飘来荡去,没有方向,不能停泊。只是互相依靠取暖。 写信的时候我哭了,泪水打湿了信纸。 窗外的灯光很强悍。 丁宁不明白我和于枫为什么不能成为朋友。她说以为三个人在一起会很开心,可是你们两个总是合不来,说不上几句话。 直到毕业我也没能给出答案。 丁宁离我远了,但我们依然是朋友。 五 深夜里,这个城市依然怒放,有异样的嫣红。霓红光影投映到房间里,墙壁和家具显得懒散淡漠。白天工作很累,可是晚上睡不着。有点儿醉,有点儿音乐。总是会想,时间究竟是什么。 很小很小的时候,大人们曾经开玩笑地说:小语将来长大嫁给小波吧。 小波?我最讨厌的男生?哼! 一下子仰起头,大声宣布: 我长大了要嫁给洪力! 童稚的无知,理直气壮,仿佛可以永远。 但是没有永远。后来洪力一家搬走了,多年没有消息。在所有人都早以遗忘了那句誓言之后,他又突然出现,九月高中校园的林荫里,白T 恤,明亮的眼睛,高而挺拔。 舒语。他轻轻叫我的名字。你还像小时侯一样,我们都没多大变化。 但是我们都长大了。我微微仰起头看他。 我们笼罩在彼此的目光里,纤毫毕见,无所遁形。 寂静中只有时间和风盘旋纠缠的声音。 整整三年。 我在学校里一贯孤僻,像条古怪又安静的鱼,潜在海底的细沙里。我的成绩不好,父母和老师都无能为力。 舒语,你上来解这道题。 我捏着粉笔,脸几乎贴到黑板上,一个字都写不出来。 最后我被关在教室门外,痰一样晾在太阳底下。 风在楼群间呼啸,鸽子在逆风中飞翔。我有一种冲动,想站到阳台的栏杆上,放声大喊。但我控制了自己,轻轻地离开了学校。 洪力找到我时,天快黑了。我做在铁路边的护栏上,冲着面前疾驰而过的火车大声喊:啊——啊——,直到嗓子变哑。 洪力站到我面前,我跳下来,双手围在腮边,更加喊得声嘶力竭。喊声被风打的支离破碎,仿佛有种撕裂的疼痛,我被深深淹没其中,我不愿停止。 洪力轻抚我背后的长发,突然将脸埋在我颈边。不要这样舒语,你在伤害自己,我该拿你怎么办。告诉我,我又该拿自己怎么办。 我在他的怀中无法呼吸。 夕阳在我的泪光中沉沦。 六 火车在黑夜里疾驰,由南向北,它会把我带到洪力的身边。这是大学的第二个学期,我去看他。 车上都是北方人,仿佛是另一个世界。我睡不着,塞上耳机,拒绝被打扰,虽然我对北方人有种莫名其妙的好感。我很努力地会议过去,但是想起的只是些不着边际的细节,看不到洪力完整清晰的面孔。突然恐惧起来,害怕洪力不会出现,害怕这只是一场玩笑。 到站时近黎明,天是厚重的黑色,飘着雨丝。远远看见洪力坐在出口处高高的铁栅栏上脸上有柔和的阴影。巨大的幸福袭来,我感到心口一种温柔的疼痛。我们面对面凝视着,看对方的笑容一点一点从眼睛里,从心里流出来。忽然发现竟是如此深爱。 很多时间,我们只是在租来的小屋里,回忆往事。我喜欢细细地梳理他的头发。很温柔地接吻。静静看着对方的面容,记住每一个细节。 最后一天下起大雨,洪力说你等一会儿,打起伞冲进雨中。小屋孤零零伫立在风雨飘摇中,我站在窗口安静等待。可是忽然害怕洪力一去不回。也许过了很久,也许只有几分钟,他提了盒饭跑回来。我扑过去紧紧抱住他,泪如雨下,终于可以说出我是爱他的。 紧紧的纠缠,纠缠,再纠缠,直到我们合为一体。激情和疼痛中,灵魂是安宁的。仿佛获得了救赎。 我期望这场大雨冲刷尽生命中所有的灰尘。 七 我选了件浅色的长裙,去参加丁宁的婚礼。川流的人潮车潮,有荒原的气息。我坐在车厢里,心中一片寂静。我们都有了终结。 帮丁宁布置新房的时候,她说,现在怎么也想不起于枫的面孔了,只有长头发和旧牛仔裤的印象。可是想到的时候,心里总会一紧。不过事情忙,马上就过去了。现在的这个,父母钟意,对我好,事业也有一定基础,不错了。 但是我记得。那些不敢有誓言的眼神,那些手指尖上的细节。以为可以永远,其实只有尽头的爱情。不知道还要多久,我会习惯淡忘,只是心里一紧就过去了。 现在我的皮夹里还是洪力的照片和一张写着我们名字的白纸。 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事情,洪力生气地说,我知道你不需要我,你早就习惯了孤独。 我抬头看进他的眼睛里,里面是我苍白绝望的面孔。 如果我是活泼的、可爱的、会撒娇的女孩子,你会爱我吗? 会。 你不会。 我们注定要有一个伤口。深刻的痛过,慢慢恢复了,然后才能带着伤痕过平常的日子。我是你的伤口,你也是我的伤口。不管将来分开多远,变得多老,我们的伤口依然遥相呼应。 我走过去一遍一遍抚摸他的脸。我要把他的样子刻在手心里,陪伴我走到生命线的尽头。 洪力紧紧搂住了我。 我有时会痛恨自己的敏锐和绝决。洪力说我很累,你知道吗因为你很我累,你有没有想过一个男人需要什么。 那么分手吧。我平静地说。 我们都不意外,这个结局一开始就等在那里。只是不知道所有的努力和挣扎是为了逃开这个结局杀出一条血路,还是一步步不自觉的进入GAME OVER. 我递上一张白纸,说,写上你的名字可以吗,像以前每封信的最后一样。 然后我在背面写上了自己的名字。 洪力从小到大的字都很端正。我不一样,小时候字特别大,歪歪斜斜。老师一再批评,我一气之下把字写成小米一样,都挤在方格子的左下角。后来慢慢变车现在这样,懒懒散散的,但是棱角和锋利。 我们原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。只能互相吸引,不能互相辉映。越深爱,越疏离。分离是唯一能释放自己的方式。 回到各自的城市,我们再也没有联络过。不是情人,也不是朋友,但是依然深爱。可以永远。 八 最后一次回家是二十七岁的除夕。父母决定把老家的房子卖掉,也算了断。我带着阿洛一起回去。阿洛是我从郊县抱来的狗,我们生活在一起已经两年了。 一家人终于又走进了同一个大门,虽然是为了更彻底的告别。 小语,你瘦了好多。母亲一见我就说。他抚摸我的短发,轻轻的像是自言自语:你小时侯喜欢长头发,喜欢扎两条辫子,还喜欢我用碎布给你做发圈…… 大颗温暖的眼泪打在我的手背上,瞬间青苔一样覆住了过往的岁月。我发现自己原谅了母亲。原谅了父母多年的怨恨。 阁楼更加陈旧。那些桌椅箱子维持着七年前的姿势,似乎永不瞑目。我找出了以前的纸鹤,打算把它们带走。 深夜,我和阿洛坐在门前的台阶上看烟花。一阵冷风吹来,身边的盒子倾倒,洁白的纸鹤在黑夜里翻飞,格外触目惊心。阿洛开心地跳着扑着,像一个天真的孩子。我的孩子。 烟花很美。 二十七年的一场烟花。 很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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